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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为什么总是侧着身子听?”——独臂法官程杰的小动作

本站发表时间:[2026-06-10] 来源:人民法院报 作者:
  “你为什么总是侧着身子听?”
  5月20日,采访过半,记者忽然捕捉到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法官程杰一个细微的动作:每当记者提问或者程杰倾听时,他总会下意识地把左耳与左肩微微前倾,身体轻轻偏向对方。
  他愣了一下,随即温和地笑:“有吗?我没有意识到。”
  这个动作,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。
  “这个动作不会让人反感吧?”
  他甚至有点担心地问了一句。
  这个本能,或许正是从他那段特殊的经历里长出来的。
  2012年,程杰,37岁,一场意外导致右臂截肢。出事那年,他住过骨科病房。18个人一间,都是等着手术的。每天等待医生、等待护士,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。
  “你等待他们来,期待的,不是大夫过来跟你直接说截肢,而是他过来看看你,听听你的需求,再用他的专业去得出结论。”
  出院之后,他跟很多朋友说:“其实法院和医院挺像的。当事人就像病人,法官就像医生。当病人排了很长时间队,想倾诉自己病情的时候,医生如果什么都不说,直接把检查结果拿来,开药,做手术,下一位。病人什么感受?”
  他说,法官也一样。
  “我们不就是用我们专业的知识,去对当事人的诉争做出评价吗?如果你只是让他排队等着,到时候一敲槌,他的感受肯定不一样。”
  所以他养成了一种工作方式:先听,后断,不是一上来就搬法条。
  庭审开始前,程杰法官与前来旁听的学生们交流。
  “我们不是司法民工,不是搬砖的,不是拿着法律书去划线的。当然到了最后,法条不能少,但不能上来就变成这种工作。”
  “要多听听当事人的想法,多做一些疏导工作,再做出专业的结论。可能结论没有什么不一样,但效果会有所不一样。”
  这个侧身的姿态,可能正是这种理念在他身体上的投射。
  “我觉得听嘛,你把人拉近一点不好吗?”
  除非在法庭上,他更愿意让当事人坐到自己旁边,而不是对面。
  “别站在上帝视角去看待当事人。”
  他会问自己:“如果是我,在那一刻,能不能做得比当事人更冷静、更理智?如果我们都做不到,就不要苛责别人。”
  程杰法官公开开庭审理一起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案。
  他的同事刘晓政讲过一个细节。程杰回到办公室,第一件事是翻电话的未接记录,一个一个回拨过去。有当事人哭诉,他不挂电话,听完了问一句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我能做到的一定去做,做不到的我也告诉你。”
  担任副庭长后,刑事信访成了他的主要工作之一。很多信访件,他都是第一个接待人。这是一份很难看到成绩的工作。他说,一个案子在法院有胜诉就有败诉,一方诉求达不到,他就接受不了。“但你听他把话说完,让他觉得法院有人尊重过他。”
  他处理信访有一个原则:多听。
  “你让他先说,让他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、说明白。虽然他说的不一定对,但他有道理的地方,你可以顺着这个方向再去看。”
  他曾遇到一个被害人,对判决结果不满意,质疑法院告知不及时,要求查阅卷宗材料。“拒绝当然可以。但拒绝了,他还是会闹,还要处理这个问题,那个时候处理的难度比现在要大。”
  于是程杰依职权调阅了卷宗,把卷宗里的情况和当事人释明。“这些诉求在合法合理的时候,你让他了解了,可能他最终仍然不满意,但我们能让他的情绪有一个缓冲,为什么不去做呢?”
  记者追问:费这么大功夫,值得吗?他说:“如果我是他,我也会这么想。我被人骗了,钱回不来,让我知道一些调查的过程,不可以吗?”
  出事之前,程杰是院里的文艺骨干,春晚主持人,合唱团男中音。受伤后,他谢绝了大部分采访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我希望代表法院形象的是年轻、朝气、学识渊博的年轻人,而不是我。”
  2023年,在习近平法治思想指引下,最高人民法院提出“如我在诉”——将自己置于当事人的处境,思考当事人的心理感受,努力理解当事人朴素的法感与诉求。
  程杰或许没有刻意对标这四个字,但很多年前,他从骨科病房里带出来的那份本能,已与“如我在诉”融为一体。
  “法言法语更多留在判决书上。平常接触中,我更多的是融入一种市井的聊天当中。”
  侧身倾听,市井聊天,把姿态放下来,把自己摆进去。
  这就是一名刑事法官对“如我在诉”最朴素、也最诚实的回答,更是他政绩账本上,最有分量的一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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